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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颉刚日记》蕴含的学术意义探析

时间:2018-11-07 来源:廊坊师范学院学报 作者:王振兴,王坚 本文字数:10099字

  摘    要: 多达600万字的《顾颉刚日记》是顾颉刚学术生涯 (尤其是晚年阶段) 的重要成果, 其学术史意义不容低估。这部日记非但内容丰富, 而且如实记载了作者本人对待时局的态度、对学界人物及现象的臧否、所处时代的九州国际娱乐平台风貌等内容, 细致入微, 颇具史料价值。自20世纪50年代开始, 伴随着政治局势的紧迫, 这部日记越发成为招祸之由。面对时局和家庭的重压, 顾颉刚也曾惧怕, 也想退缩, 也有变通, 但因视其为“生命史中最宝贵之材料”, 还是冒死保存, 为后人留下了这部意义非凡的“信史”。其本人所展现出的良史精神, 令人赞叹。

  关键词: 顾颉刚; 日记; 学术价值; 良史精神;
 

《顾颉刚日记》蕴含的学术意义探析
 

  Abstract: Gu Jiegang's Diary of up to six million words is an important achievement of Gu Jiegang's academic career (especially in his later years) , and its value in academic history cannot be underestimated. The Diary is not only rich in content, but also truthfully records the attitude of the author himself in dealing with the current situation, the ignorance of academic figures and phenomena, the social features of the era, and the nuanced and historical value. Since the 1950 s, with the urgency of the political situation, the Diary has become the cause of misfortune. In the face of the pressure of the current situation and the family, Gu Jiegang had also been frightened, wanted to back down, and tried to be flexible. Eventually, he regardedthe Diary as "the most precious material in his life" and risked his life to same the book, leaving this extraordinary "letter history" for future generations. The spirit of the good history that he himself showed was highly praised.

  Keyword: Gu Jiegang; diary; academic value; spirit of good history;

  2011年, 卷帙浩繁的《顾颉刚全集》由中华书局出版, 其中《顾颉刚日记》共计12册, 约600万言, 时间跨度近70年。虽然对于顾颉刚的学术研究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未曾中断, 也有数篇较有分量的博士论文面世, 但研究的广度与深度, 仍与顾颉刚本人所具有的学术史地位存在一定差距, 且研究的视角局限于顾颉刚本人的学术着作, 而忽略了对其生命史的关照。另外, 研究的时段也多集中于其早年, 而忽略了其中年, 特别是晚年。在材料运用上, 对《顾颉刚日记》《顾颉刚书信集》和《顾颉刚读书笔记》利用不足。窃以为, 当前的顾颉刚研究需要在研究的视角、关注的时段、材料的利用等方面进一步拓展。本文仅就《顾颉刚日记》的学术价值略抒己见, 求教于方家。

  一、《顾颉刚日记》对研究学者生命史与学术史的重要意义

  借日记来备忘和反省自身是传统文人常有的一种生活习惯。民国时期恰处在传统与现代的嬗变期, 不少学者仍有此类习惯。从现今流传并公布出来的诸多民国学人日记来看, 由于个人的气质、习惯、遭遇, 对日记的定位差异等原因, 日记也呈现出了各自的特点。有的日记犹如流水账一般, 琐碎而少感情的流露, 如《鲁迅日记》 (1) ;有的卷帙浩繁, 无所不包, 如《顾颉刚日记》 (2) 《吴宓日记》 (3) 《夏鼐日记》 (4) ;有的日记必须分阶段进行观察, 概言之前繁后简, 差异甚大, 如《刘节日记》 (5) ;有的则惜墨如金, 记述简略, 如《梁漱溟日记》 (1) 等。但如《顾颉刚日记》这般时间跨度长、内容丰富、极具生活气息且中断较少的确属罕见。从内容上看, 《顾颉刚日记》大体包含以下方面:

  1. 学问部分:

  包括顾颉刚的读书生活、感想, 对某学术问题进行关注的缘起、见解, 与他人观点之异同, 学界交往及掌故等。

  2. 生活部分:

  日常饮食起居, 情感世界, 身体状况, 生活琐事, 经济收入, 日常开销, 亲友往来, 观看电影、展览等。此部分可谓十分细致琐碎, 但颇具九州国际娱乐平台史研究价值。

  3. 政治部分:

  与民国政界人物之往来, 对各方势力与国内外局势的看法, 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的经过、表现、困惑与感想, 激烈的思想斗争, 所读红色书报, 所听重要广播, 所看重要影视, 在大小会议上的表现与发言, 参加考察团所见所闻所感等等。

  另需强调的是, 日记虽出自一人之手, 但前后风格迥异。日记的主旨、内容、语言等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譬如在记述风格上, 《顾颉刚日记》可以1951年秋至1952年秋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为界。此前的日记, 无所不记, 毫无忌讳, 畅所欲言。此后的日记, 可谓谨小慎微, 不但有选择地进行记述, 并且多有表态性话语, 自保意愿十分明显。“文革”结束之后, 其日记的记录内容和话语表述虽有回流, 但变化不大, 盖作者年老体衰, 精力不济, 且经过近30年的改造, 虽谈不上脱胎换骨, 起码也是大为改观了。

  学术史研究往往集中于着作本身, 而忽略了从生活角度来探究其学术脉络的形成原因以及作品产生的背景。例如, 本欲立志做一名古史学家的顾颉刚缘何走出书斋, 变得开始关心时局, 甚至投身于被一些大知识分子不屑一顾的民众教育事业?若不是阅读日记, 我们难以了解貌似一位纯学院派的学者, 也曾热切地投身于以开启民智、激发爱国情怀为目的的群众教育事业。若不是因为阅读日记, 我们很难想象一个以考史辨伪而着称于世的严谨史家也有其极为感性的一面。他曾对谭慕愚女士一见倾心, 苦苦单恋达30年之久, 素来不善言辞, 羞于表达情感的他甚至曾为谭写下了数十首情诗。当然, 顾的情感表达较为克制, 有君子风范。事业心极强的顾颉刚, 遇事往往迎难而上, 意志坚定, 但遭逢丧妻之痛时, 也曾屡屡痛哭流涕, 流露出其多愁善感的一面。还是顾的恩师胡适之看人有独到之处, 他说顾颉刚“貌若平和而内甚激烈” (2) , 所论甚是!若不是因为阅读日记, 我们也很难想象素来平和的顾颉刚非但曾对蒋介石和国民政府有过尖锐的批评, 也曾对“文革”时期的政权充满敌意。

  顾颉刚的学术生涯曾发生两次大的转折, 一为华北事变爆发 (1935年) , 他将工作重心转移至民众教育和边疆史地研究;另一转折为1951年秋至1952年秋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此后的顾颉刚无法继续正常的研究工作, 不断地被各类政治运动和改造学习打断, 成果大幅减少, 其间, 主要是对《尚书》进行皓首穷经的释译工作, 并负责《资治通鉴》和“二十四史”的总校工作。这种脉络, 我们若单纯地从着作本身进行考量是无法解释清楚的。日记和读书笔记恰恰可以弥补此类不足。《顾颉刚日记》是顾颉刚的生活记录, 《顾颉刚读书笔记》则是顾颉刚的学术记录, 二者对于研究顾颉刚学术生涯的流变, 尤其是其晚年历程, 意义深远。

  同时, 其日记于顾颉刚而言, 绝非常人所说的备忘录或流水账, 而是列入其撰述计划的重要作品。1939年6月30日, 身处成都的顾颉刚夜中忽醒, 深感“年已如许, 苟学不确立, 便将终身无成矣”, 遂起身开列出庞大的撰述计划:

  (甲) 撰着:

  (1) 古史论文集 (引用时略)
  (2) 古史材料集———为此论文集之基础, 当依《考信录》例, 将古史材料逐条抄出, 分类编辑, 而加以案语。
  (3) 中国通史 (引用时略)
  (4) 国民读本 (引用时略)
  (5) 中国边疆问题 (引用时略)
  (6) 杂着———古史以外之论文, 传记, 笔记, 日记, 游记, 书札, 序跋, 少作, 合为一编, 作自传之基础材料。
  (7) 自传———写出我生数十年中之九州国际娱乐平台动态, 使后人对于此一时期有甚深之印象。

  以上 (1) (2) 为我学问本业, (3) (4) (5) 为我对于时代之责任, (6) (7) 为留我一生之痕迹。 (1)

  以上为撰着, 此外还有乙类编辑部分七大种, 即古史辨、辨伪丛刊、古籍汇编、朴学文钞、中国文选、中国诗选、芬陀利室丛书等。连同甲类七大种, 共计十四种, 可谓是规模宏大, 颇有气象。故而他感慨道:“此十四种书如均能完成, 则我易箦时当含笑而逝矣, 否则死了口眼也不闭的。” (2)

  由此可见, 《顾颉刚日记》不单是顾颉刚一生的痕迹, 更是他《自传》 (3) 的重要材料。同时, 郑重地将纯私人性质的笔记、日记、游记与自传列入学术撰述计划, 也可感受到顾颉刚对自身的学术成就与地位有着很高的期许。顾颉刚年少成名, 影响颇巨, 却从不自满, 他认为自己的一生应当取得更加辉煌的学术成就。天资卓异的王国维、胡适是他仰慕的偶像, 也是他赶超的目标, 故而自感平常的他一刻也不敢懈怠。

  早在凭借《古史辨》声名大噪之后, 他就预感自己定将进入学术史而成为后人研究的对象。《顾颉刚日记》则是后人对其进行研究所需的重要材料。故而, 日记不可不记, 不可不留。 (4) 为此, 他一直非常重视日记的撰写, 笔耕不辍, 临终前还在大开本的纸张上留下颤颤巍巍的笔迹。当然, 我们也应该注意到, 正是因为顾颉刚很早就赋予了这部日记特殊的意义, 使得我们有理由对其可信度进行怀疑, 这是我们在使用相关材料时应有的警惕。

  “文革”期间, 撰写和发表学术着作不再可能, 但顾颉刚没有停歇, 他开始抄书, 抄报纸, 抄大字报, 大段甚至整篇地抄。从抄写内容本身来看显然没什么价值, 因为这些内容多为官方报道, 但这种行为本身所蕴含的意味是耐人寻味的。

  窃以为这是一种行为的延续。顾颉刚自幼年时期开始作笔记, 青年时期又开始写日记。这两大习惯可谓延续一生。洋洋17卷的读书笔记和12卷日记, 共计千万余字, 充分说明顾是一位极为勤奋的学者。他与嗣祖母张氏感情笃深, 生活中祖母总爱将剩下的物品, 或常人眼中没用的东西搜集起来, 不忍丢弃, 因为她觉得指不定哪天就有可能用到。祖母的这一习惯影响了顾颉刚, 反映在治学当中, 就是他非常善于发现材料, 搜集材料, 利用材料。祖母的严格要求也塑造了他的毅力。顾有一次因为下雨而不想上学, 祖母坚决地说:“你想不去了吧!就是落铁, 也得去!” (5) 顾也曾表示, 自身天资虽不如老师胡适等人, 但勤能补拙, 若能锲而不舍也可有所成就。显然他践行了自己的信念。这种延续了数十年, 与生命融为一体的习惯, 想要改掉显然是十分困难的。晚年日记所中断的年月, 皆因病情较重, 无法握笔所致。改掉习惯不易, 那么顾颉刚是否想过改掉呢?笔者认为, 他也不曾有过这种打算, 因为他将之视为一项极为重要的事业。所以, 积习难改固是事实, 我们却绝不能低估个人意志在这件事情当中的作用。为此, 他也曾多次与谨小慎微的妻子张静秋发生冲突。

  概言之, 研究顾颉刚的学术成果与脉络, 仅仅就作品本身来研究是不够的, 而应将作品放在顾颉刚的生命历程中去考量。国家命运、人生阅历、家庭生活、情感世界、经济收入、学界交往等因素是否对其学术研究产生了影响, 产生了何种影响, 诸如此类, 都应从顾颉刚的生命史当中寻找答案。只有这样, 对顾颉刚的学术研究才能有血有肉, 才能更加富有生气。

  二、《顾颉刚日记》对近现代史研究具有重要价值

  《顾颉刚日记》的首要特征就是时间跨度长, 间断少, 使得后人可以沿着他的生命历程来观察时代的变迁。顾颉刚的一生历经了晚清、中华民国和共和国三个阶段。特别是第二和第三个阶段的交接在其生命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烙印, 甚至是颠覆性的转折。 (6) 因而, 顾颉刚的生命史也是大时代的缩影。然而, 单是时间连贯显然不够, 《顾颉刚日记》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内容丰富, 几乎无所不书。这为我们全景式观察他的生活及所处时代提供了一种可能, 一个侧面。故而, 顾颉刚称其日记“此中甚有近代史料也” (1) 。窃以为, 所言不虚。

  从时间上看, 《顾颉刚日记》的一至六卷, 记述了顾颉刚青壮年时期的经历。他奔波于东南、华北、西北、西南之间, 沉浸于上古史料的考辨与梳理, 忙于诸多学会与刊物的创办, 为民俗调查与民众教育而四处奔波, 周旋于学界、政界与新闻界, 担任中国史学会成立大会主席, 获选中央研究院首届院士, 可谓是声名赫赫, 成果斐然。

  1954年后顾颉刚常居北京, 虽享受到了很高的物质生活待遇, 但学术光芒迅速黯淡。除几次官方组织的外出考察外, 再也不能像青壮年时那样自由出行, 多角度地体察民情了。更囿于自身所处的高压环境, 实则消息来源单一, 故而他的眼界较之以往狭隘了不少。例如1961年时, 他非但不相信两年来全国各地大量饿死人的消息 (2) , 甚至认为当时的城市生活不及农村富裕! (3) 但这种违背常识的判断本身也具有史料价值。我们可以探索这样一位曾经深入群众, 从事教育普及的高级学者, 缘何逐渐丧失了以往的敏锐触觉。《顾颉刚日记》的七至十一卷对于我们了解新中国建立伊始对待高级知识分子的统战策略, 历次运动对顾颉刚等人的严重冲击及其应对方式, 顾颉刚如何克服心理危机以顺应潮流, 此类人群的日常工作和生活内容, 对时局的观察与态度变化, 等等, 都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若是对日记内容进行分门别类, 有些可用于现代学术史研究, 如作者进行学术创作的过程、学界交往等:

  适之先生《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 予尚系三十年前所读。此来因病得闲, 而静秋室中适有是书, 居然在六日内读讫。觉其澈骨聪明, 依然追攀不上。想不到古代哲学资料, 二千年来未能建一系统者, 乃贯穿于一二十七、八岁之青年, 非天才乎! (4)

  有些可用于现代政治史研究, 如作者对当时各种政治力量的观察点评, 对各类运动的反应等:

  日本之降, 此为主因, 苏联投机取巧, 打死老虎耳。 (5)

  有的可用于九州国际娱乐平台史研究, 如经济收入、物价水平、风土人情、饮食起居等。

  洋价日涨, 一元可兑铜元四百五十枚。物价日落, 一元可买鸡子 (即鸡蛋) 一百个。这不是个好现象, 农村真将完全破产了! (6) (1933年4月21日)

  顾颉刚日记不单单记录所见所闻, 还有作者的不少感悟与联想。旅行是顾颉刚的一大爱好, 从早年游历家乡, 到中年辗转内蒙、甘肃、青海、云南、四川等地, 再到晚年跟随全国政协考察团, 漫步大江南北。顾颉刚每到一地都会将所见所闻所感记录在册, 他观察细致, 长于思考, 动笔又勤, 所以常将现实问题与古史相联系。在柳州观看歌舞表演之时, 顾颉刚发现“少数民族歌前后辄作鸟鸣声”, 他立刻联想到这也许就是古代所谓的“啸”。 (7)

  再有, 顾颉刚在接受《文汇报》记者采访时说:

  这次来广西, 听壮族人民说自己是古“濮人”, 这点还可以研究。古代的“濮人”距中原很近, 约在今湖北。费孝通先生认为壮族是“越人”之后, 这我是同意的。如广西的很多地名, 有与“约”同音的, 如“郁林”的“郁”, “邕宁”的“邕”。费先生认为古时越族分布于浙江至云南一带, 这是对的。 (8)

  《顾颉刚日记》记载多为作者亲身经历, 或当天记述或近期追述, 可信度较高。加之顾颉刚决心存史, 传于后世, 更增加了这部日记的史料价值, 故而对于中国近现代史的研究有着非凡的价值。

  三、《顾颉刚日记》所蕴含的良史精神

  历史研究是对真相的触摸, 是对人性的探究, 更是对灵魂的拷问。诸多学科当中, 唯有历史学会对人类的灵魂进行拷问。这是历史学最大的特征, 也是最深层次的一种境界。中国史学素来推崇“良史”。何谓之“良史” (Trustworthy Historian或Factual History) ?既可指史家修史的精神, 例如孔子评价董狐“书法不隐” (《左传·宣公二年》) , 刘勰认为应做到“奸慝惩戒” (《文心雕龙·史传》) , 班固评价司马迁“其文直, 其事核, 不虚美, 不隐恶, 故谓之实录” (《汉书·司马迁传》) , 所以堪称良史, 也可称具备这种精神品格的史书, 例如苏鹗说:“凡善恶必书, 谓之良史” (《苏氏演义》卷上) , 孙盛的《晋阳秋》就曾被赞誉“词直而理正, 咸称良史” (《晋书·孙盛传》) 。归根结底, 无论是Trustworthy还是Factual, 核心就是“求真”, 为此不惜牺牲。窃以为, 从历尽艰辛, 存留信史的角度来看, 顾颉刚可与存史辽东的孙盛 (1) 相比肩, 《顾颉刚日记》则可与《晋阳秋》并称良史。

  自20世纪50年代以后, 伴随着极左思潮的不断强化, 在应对各类运动的过程中, 顾颉刚常感力不从心, 焦虑失眠。重压之下的他逐渐将自己包裹起来, 不敢轻易表露内心的真实想法, 有时也会言不由衷地写些应景诗词。但他仍然有意无意地留下了不少伏笔, 让我们不难体会到他此间的痛苦与无奈。例如, 即便是在形势紧迫的时刻, 顾颉刚一有机会就把已遭批判的旧书和《古史辨》拿出翻阅。这是积习难改, 更是无声的抗争。

  伏笔与表态性话语是一种特殊的表达, 某种层面上更加印证了《顾颉刚日记》的可信, 故而笔者认可这部日记的可信度。 (2) 日记的编者顾潮女士曾在前言中说:“由于父亲将日记作为吐露心迹的场所, 七情六欲, 无所不谈, 其中自有一些激愤之言, 或许对他人会造成伤害, 鉴于日记的史料价值, 整理时基本未作删改。” (3) 例如, “文革”期间, 抄家成风, 顾颉刚也被扣上了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 抄家在所难免, 而每次抄家, 文字材料往往是查抄的重点, 以备株连和上纲上线之用。顾颉刚在1945至1950年期间的日记当中, 存有大量对中国共产党及苏联的抨击言论。时常翻阅日记的顾颉刚当然不会忘记, 但他并未对此进行过删减修订。历代因言获罪之事, 不胜枚举, 顾颉刚怎么如此不知轻重?窃以为, 当时的顾颉刚也曾惧怕、也曾动摇、也曾想过是不是停止写日记并将以往“罪状”删改涂抹, 甚至付之一炬。但是, 存史的强烈欲望, 直书的坚强信念让他坚持了下来。

  当“文革”初起之时, 有人好心劝父亲将日记销毁, 以免被抓住“罪证”;可是父亲无动于衷, 即使已被作为“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揪斗, 仍一如既往地记日记、补日记, 甚至为之作提纲, 直至专案组取去审查 (从中寻出父亲“罪行”有两大册油印本) 。 (4)

  当然, 顾颉刚的这种困境在“文革”结束之后有了较大好转, 他又可以较为自由地记录日记了。但持续将近30年的习惯临到晚年, 已经难以恢复往日风采了。所以, 此后数年的日记除了在内容上与“文革”期间有所不同外, 其语气表述、遣词造句的方式, 习惯性进行政治表态的做法, 延续到生命终结。

  顾颉刚得以长寿, 与其心胸宽大、适应能力较强不无关系。比较他与陈寅恪同时期的表现, 应该说陈的表现更加令人赞叹与敬仰。陈寅恪虽无直接对抗“文革”暴政的言行, 但却在事实上造成了与时局的不合作局面, 坚守了自己历来所推崇的独立思想与自由精神。顾颉刚则不然。在经历思想改造运动和反右运动之后, 他发现身边的众多亲友动辄因历史问题和言论问题而横遭劫难之时, 很快收敛并努力改造, 甚至在个别时候颇为积极。 (5) 但这并不代表顾颉刚没有底线, 放弃了自己的追求。笔者在反复阅读其日记, 对照同期学人的经历与感想之后, 越发觉得顾颉刚妥协的背后, 仍保留着追求和坚守。通过解读, 笔者认为顾颉刚对于各类运动, 心底是排斥和应付的, 更谈不上借机上位、邀功害人。他在利用一切可能的时机进行阅读和写作, 让自己的有生之年少一点遗憾。他咬紧牙关, 苦苦支撑, 尽可能多地保留自己的日记、笔记和书信, 希冀这些宝贵的生命材料能够传于后世。

  极左思潮笼罩中国之时, 运动层出不穷, 可谓是此起彼伏, 应接不暇。在涉及思想改造的诸多运动中, 学者们的表现各具特色。有的异常积极, 翻转速度之快, 幅度之大, 演技之高超, 令人瞠目;也有少数抗拒改造的“顽固分子”;也有不少为求名利而蝇营狗苟, 构陷他人之徒。但大部分学者则是在努力改造的挣扎中, 步履蹒跚地走完了自己的余生。他们是幸运的, 因为他们苟活了下来;他们更是不幸的, 因为他们的年华在无情的运动中耗费殆尽。待到平反, 多已是风烛残年, 有心无力了。倘若硬说有价值, 那也是作为悲剧人物, 让我们铭记那段岁月。相较而言, 笔者以为顾颉刚幸运的成分多些, 倒不是因为他的晚年物质生活相对优厚, 也不是因为他后来主持点校了“二十四史”, 而是因为他历尽艰险地保留下来了自己的日记, 这是又一部“心史”。顾颉刚虽没有郑思肖那种“宁可枝头抱香死, 何曾吹落北风中” (1) 的大无畏气概, 但却用隐忍与坚持, 记录下了自身的心路历程, 记录下了他眼中的时代变迁。

  四、结语

  当前, 对顾颉刚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其早年的学术成果和经历, 这的确也是实情, 即顾的主要学术成就奠定于1926—1937年间, 也就是从出版《古史辨》第一册 (1926年) 开始, 至全面抗战爆发, 顾颉刚逃离北京。在此期间, 顾颉刚屡有大作问世, 借创办学术刊物和组织各类学术团体网罗青年才俊, 辨伪考史, 破除迷信, 开时代风气, 扬名学界, 并渐有海外影响。而后, 极富使命感的顾颉刚有意识地将重心转移到了边疆史地研究和民众教育的推广上来。抗战后期, 迫于经济压力, 他不得不身兼数职, 后步入商界, 无暇顾及学术研究。待至晚年, 他又受困于各类政治运动, 精力耗尽。所以, 单纯从学术创作的角度来看, 顾颉刚的早年可谓轰轰烈烈, 中晚年则暗淡许多。但是, 对于顾颉刚而言, 缺少学术成果并不意味着他生命的后期缺少学术史价值。因为《顾颉刚日记》和《顾颉刚读书笔记》的存在, 很大程度上弥补了这一遗憾。

  同时, 对于《顾颉刚日记》的研究不仅仅是对其个人生命史与学术史的研究, 也是对以顾为代表的一部分学人生存状态的研究, 更是借个人来探究时代。时代与个人, 借用《陶希圣回忆录》的标题“潮流与点滴”可以指代。潮流虽然浩渺, 但却由众多点滴构成。我们对于点滴的研究, 实则是为了更好地研究潮流。更何况, 顾颉刚还是一滴不同凡响的“点滴”。

  注释:

  1 《鲁迅日记》 (1951年上海出版公司据作者手稿影印一版, 后人民文学出版社于1959年、1976年、2006年多次再版) , 收录鲁迅从1912年5月5日起至1936年10月17日止的日记, 共计40万字。总体来看, 记述十分简略, 每日仅寥寥数语。
  2 《顾颉刚日记》 (中华书局, 2011年版) , 共计12卷 (第12卷为人名检索) , 六百余万字。起自1913年10月, 终于1980年12月17日去世前八天, 缺1914—1918年、1920年、1968年上半年、1971年9月至1975年5月。此后由于身体原因, 多有中断, 直至去世。在时局动荡, 政治运动频繁的情况下, 历尽艰辛留存下基本完整的这样一部日记, 实为不易。
  3 《吴宓日记》 (10卷) 及《吴宓日记·续编》 (10卷) , 分别于1999年和2006年由北京三联书店出版。收录了吴宓自1910年至1974年的日记, 跨越65年, 虽然损毁、残缺得厉害, 但仍有800余万字。
  4 《夏鼐日记》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1年版) 共10卷四百余万字, 从1927年记录到1985年, 除了求学经历生活琐事外, 含有作者主持和参与诸多大型考古活动的个人所得资料, 价值很高。
  5 《刘节日记》 (大象出版社, 2009年版) 残缺严重, 目前整理出版的日记虽然标明年限为1939—1977年, 其实, 1952年之前仅有1939年、1941年和1945年, 260页。1952年至1977年间, 缺少1955年、1959—1965年, 残存18年日记, 共687页。不难看出前繁后简的一种态势。
  6 《梁漱溟日记》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4年版) 虽然时间跨度很长, 1932年至1981年 (中间缺1935—1936、1939—1940、1942—1946、1948、1955、1958—1960、1964—1965年) , 共计80万字。记述精炼, 有时一天日记仅仅数字。
  7 《顾颉刚日记》, 第748页。
  8 (2) 《顾颉刚日记》, 第244、245页。
  9 此处所说《自传》非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出版的《顾颉刚自传》。顾颉刚曾多次试图撰写一部完整的自传, 但因各种原因而中断, 最终算是只写成半部, 从幼年写至20世纪50年代初期, 此后阙如。北大版《自传》即为此“半部自传”, 最后以“在解放后的大事记”的形式填补空白, 十分简略。
  10 顾颉刚将自己的日记视作珍宝。抗战结束后, 顾颉刚返回天津, 找到了战前遗失的整箱日记和读书笔记, 顿时“热泪夺眶, 若获亡子”。见《顾颉刚日记》, 第7页。
  11 顾潮:《历劫终教志不灰·我的父亲顾颉刚》,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7年版, 第9页。
  12 为何顾颉刚从清末到民国的过渡较为自如, 没有太多的不适。而从民国到共和国的过渡却让他产生了极强的困扰, 导致了严重的心理危机。这本就是一个颇有研究价值的话题。
  13 (4) (5) (6) (7) (8) 《顾颉刚日记》, 第7、138、508、37、183、210 页。
  14 “昨志成来, 为言近两年之灾为八十年来所未有, 如在解放前, 将饿死人民二千万。今日不饿死一人, 只是供养紧张, 不吃好饭耳。” (1961年1月17日) “听胡子婴报告, 知政府一切供应咸有计划。……粮食虽不能使大家吃饱, 但全国在两年大灾中未饿死一人。” (1961年4月25日) 分别出自《顾颉刚日记》第207 、248页。
  15 “近闻市中抢风、偷风甚盛, 盖供应既少, 无法解决肚子问题也。在电车中, 尤须注意皮夹被掏, 以粮票在其中也。许多人一天到晚排队。乡间农民则以两年来荒年之苦, 生产作物不愿外流。今日城市实不及农村也。” (1961年8月28日) “全国通用粮票, 本月起取消。农村中以食物供给, 不用粮票, 盖农村较富, 便以通用粮票换取各城市粮票, 使城市供应紧张也。” (1962年6月2日) 分别出自《顾颉刚日记》第312、480 页。
  16 孙盛曾为东晋权臣桓温帐下参军, 他对桓温第三次北伐前燕时, 在枋头 (位于今河南浚县) 的败绩, 如实记载于《晋阳秋》中。桓温恼羞成怒, 以杀身灭族相威胁。孙盛为留存信史, 冒死将《晋阳秋》寄往前燕, 使后人得以澄清这段史实。人称《晋阳秋》:“词直理正, 咸称良史”。
  17 《顾颉刚日记》的可信度, 已故学者朱维铮教授曾撰文表示质疑 (《〈顾颉刚日记〉它是“原始史料”吗?》, 刊于《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09年2月1日) 。但笔者以为, 从史料考辨的角度看, 甄别考释日记的史料真伪理所应当, 但当前对于日记可信度的怀疑仍显证据不足。在这样的情况下, 我们应对其保持尊重, 更应避免以偏概全和意气用事。虽然朱维铮教授生前未对反驳文字进行回应, 也不再可能听到此刻的不同意见, 但将事情进一步辨析仍属必要。
  18 (4) 《顾颉刚日记》, 第7、6页。
  19 例如1958年6月30日, 顾颉刚在参观天津杨柳青的“大跃进”成果之后, 赋诗一首。“昔闻杨柳青, 年画精且良。今年杨柳青, 农工都发扬。天津坌洼地, 一片水云乡。民生日憔悴, 赖账以充肠。解放才十年, 到处具芬芳。跃进再跃进, 灾害转吉祥。……多快好省事, 一切成家常。七一颂吾党, 党绩真辉煌。遥祝毛主席, 万岁永康强!” (见《顾颉刚日记》, 第451页)
  20 郑思肖:《寒菊》 (也作《画菊》) , 见罗尔纲选编:《四季诗》, 贵州人民出版社, 1991年版。

    王振兴,王坚.《顾颉刚日记》的学术价值[J].廊坊师范学院学报(九州国际娱乐平台科学版),2018,34(03):63-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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